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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文通胀之后,该如何衡量一个 Researcher?

鉴于最近的paper数量暴涨(,打算写篇blog讨论一下这件事,主要也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想法。

在讨论这个现象和它的影响之前,先约定几个定义和共识。

首先,哪些资源在这篇文章里被看作增长缓慢、相对有限的:

  1. 计算资源
  2. 人的注意力和精力:包括 researcher 推进工作的精力,也包括审稿人和读者理解、判断一项工作所需的注意力
  3. 时间:实验迭代的时间,人理解问题、积累经验的时间

这些资源的增长速度,短期内远远赶不上 paper 的膨胀速度。

其次,评价一个 researcher 的核心 metric 是什么:

他对整个领域的总 contribution。

也就是说,我们真正关心的是一个 researcher 推进了多少领域认识,而不是他一共发了多少篇 paper。只是前者很难直接衡量,所以大家普遍拿后者当 proxy metric。

在此基础上,再定义什么是一篇好 paper:

  1. 能带来结论。 这里的结论指:可复现、能被实验证明、并且对领域有推进作用的观点。它是一篇文章的核心价值,也就是文章的 story 本身。
  2. 需要消耗一定的计算资源做验证和消融。 这件事有边际效益:有效实验越多,结论越 solid,但收益会逐渐递减。
  3. 易于阅读。 读者能在尽量短的时间内 get 到核心结论;精读之后,还能获得更深的 insight,比如实验设计或算法上的巧思。

接下来,我把对领域有正面影响的 paper 称为“好 paper”,把负面影响大于正面影响的称为“差 paper”。

这里的“差”,是说它带来的认识增量抵不过它消耗的阅读、评审和复现成本,也就是消耗的有限资源比它的贡献还多。说白了,它会加大屎里淘金的难度,还会成为会议投稿的分母。后一点后面细说。


然后看看现在的模型能给 research 带来什么:

  1. Astra、Fable 这类模型的独立 research 能力,已经高于产出一篇 paper 的最低门槛。理想情况下(researcher 能正确判断和使用模型的输出),一篇 paper 每个阶段的有效能力可以粗略理解为 \(\max(\text{researcher}, \text{模型})\)。而模型在各阶段的能力加起来,已经满足:\(\sum_i \text{模型}_i>\text{一坨东西被称为 paper 的最低 bar}\)
  2. 模型作为工具,能极大地加速 research,包括想 idea、写 code、写文章。

那么,这样产出的 paper 能达到上面定义的好 paper 吗?

  1. 模型能加快得出结论的速度,但在 autoresearch 里,单靠模型暂时还做不出能推进整个领域的结论。
  2. 无论是加速还是 autoresearch,都不能增加计算资源的总量。
  3. 模型写文章和作图的能力目前还比较一般,只能起加速作用。一篇文章的写作上限,很大程度上仍然取决于 human in the loop 里那个 human 的上限。
  4. 而人的能力上限,大部分要靠时间沉淀和打磨。

结论是:单靠模型做 autoresearch,下限还够不到好 paper 的 bar;想越过这条 bar,仍然要靠人的上限。

要产出好 paper,仍然需要 \(\sum_i \max(\text{人}_i,\text{模型}_i)>\text{好 paper 的 bar}\),而人的能力可以粗略写成 \(\text{人} = f(t)\):一条随投入时间慢慢上升的曲线。

由此可以推测:计算资源、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有限,paper 数量却在暴涨,研究效率和人的能力又没有同比提升,那么必然会有大量 paper 达不到好 paper 的 bar。

paper 变多本身无所谓好坏。但如果 paper 变多只是因为“把一份工作做成 paper”变容易了,那就是一件坏事。


再来看会议制度。

如果会议的接受率几乎不变,而差 paper 在投稿中的比例不断上升,那么会议实际的录用 bar 会逐渐掉到好 paper 的 bar 以下(可能现在已经掉下去了)。

假设一个会议有 \(N\) 篇投稿,接受率为 \(\alpha\),那么它要录用 \(\alpha N\) 篇。如果投稿里只有 \(G\) 篇好 paper,并且 \(G<\alpha N\),那么即使审稿人能完美识别每篇文章的质量,也不可能在维持接受率的同时只录用好 paper。

而现实中的评审不可能完美。投稿量一直在涨,审稿人的注意力和精力却有限,判断哪些文章真正有价值只会越来越难。

所以会议只有两条路:要么降低接受率,要么录用一部分低于好 paper bar 的文章。这就是前面说的,差 paper 成为投稿分母之后带来的后果。

那么,既然会议开始录用差 paper,它还能被当作一个合格的学术 metric 吗?

用会议 pub 衡量 researcher,本质上是在借助会议的筛选:我们并没有逐篇精读这个人的工作,而是相信会议已经替我们做了一定程度的质量判断。

那么这个信号会不会失效,取决于会议能不能把差 paper 挡在录用之外。如果能,即使投稿数量暴涨,这个信号也未必会失效;但如果越来越多差 paper 进入最终录用结果,那么“这个人有一篇某某会议的 paper”所能说明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少。

也就是说,当一个会议的录用下限低于好 paper 的 bar,且低于这个 bar 的录用文章越来越多时,这个会议的 pub 就越来越难直接作为衡量 researcher 的 metric。

这也能解释一种体感:几年前,学术会议的 pub 普遍还能作为衡量 researcher 的 metric;两年前,似乎只有所谓“三大会”(相对顶尖的那几个会)还能承担这个作用;由此可以推测,在不久的将来,“三大会”的 pub 也将无法承担这个作用。

核心原因就是差 paper 太多了:当差 paper 越来越多地进入录用结果,顶会 pub 的评价体系就会崩溃。


那么,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 proxy metric 来衡量一个 researcher?前段时间我和很多朋友聊过这个问题,大家的观点大致有三种:

  1. 一作 paper 的总 citation
  2. 代表作
  3. reputation / credit / “大粉理论”

在逐个分析之前,先明确一下 metric 的作用对象。一个 metric 同时影响两拨人:对被评价的 researcher 来说,metric 决定了大家的拟合方向和追求方向;对读者和评价者来说,metric 决定了是否要花时间去读一篇 paper。

首先是一作 paper 的总 citation。一作 paper 往往代表了一个 researcher 在一段时间内的主要投入方向,代表作一般也要求是本人一作,所以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。但是 citation 会受很多与 paper 质量无关的因素影响,比如宣传、方向冷热、个人或团队本身的知名度。这些因素并不会影响 paper 本身的质量,却会影响 citation。因此,一作总 citation 可以作为 metric,但需要结合这些因素打折看,并且排除两种特例:高频自引,以及靠大量 paper 对领域 DDoS。

其次是代表作。

相比于统计一个人发了多少篇 paper,代表作更接近直接看这个人到底做出了什么:这篇 paper 带来了什么结论,这些结论有没有被充分验证,以及其中哪些贡献是这个 researcher 做出的。

这个 metric 的优势在于,如果只允许提交少数几篇代表作,那么多产出低贡献的 paper 并不能提高评价,评价的重点也就从“总共做了多少篇”变成了“真正值得拿出来的工作是什么”。对 researcher 而言,这意味着不需要把每个结果都尽快做成一篇 paper,把一个问题继续做深、把结论验证充分,同样是有价值的投入方向。

但是这个 metric 也有问题:代表作更接近一个 researcher 展示过的研究上限,而不是他的总 contribution。 一个人做出过一篇很好的 paper,说明他参与完成过这样的工作,但并不能说明他长期、持续地产生了多少贡献。反过来,一系列不那么显眼、但是可靠且有用的工作,也可能积累出很大的总 contribution。所以只看代表作,相当于放弃其他工作的信息,换取对少数工作的深入判断,这里存在一个 trade-off。

最后是 reputation / credit。

这里 reputation 的定义是:通过长期工作建立起来的研究信用。假设我们读过某个 researcher 或某个组的几篇 paper,发现结论基本可靠、实验和结论能够对应上,而且确实帮我们理解或解决了一些问题,那么下次看到他们的工作,我们自然会更愿意花时间阅读。

也就是说,reputation 本质上是过去阅读、复现和使用经历积累下来的判断。它并不说明一篇新 paper 一定好,而是说明花时间去读这篇 paper 可能是值得的。

那么它就能缓解前面提到的读者注意力有限的问题:读者没有足够的时间从零判断所有工作,只能借助过去积累的信任,决定先把注意力投到哪里。但它同样有问题。一个刚开始做 research 的人,可能已经有不错的工作,只是还没有被足够多的人看到。没有建立起 reputation,不能等同于没有能力或没有贡献。 一个人过去的工作可靠,可以构成认真阅读他新工作的理由,但不能构成新工作不需要验证的理由。

另外,citation 和 reputation 不一定是两份独立的证据。很多时候这两个 metric 都来自同一套知名度和传播优势,所以同时使用它们,很可能只是在重复计算同一个信号。

这点在最近很火的“大粉理论”上体现得很明显。“大粉理论”认为自媒体上的粉丝很重要,甚至比 citation 更重要。这个说法当然有大家一起乐子串的成分,但是也能反映一些大家的看法:在一个 paper 过剩的时代,一个好的 personal brand 很重要。

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呢?回到最开始对有限资源的定义:读者的注意力是有限的,而 paper 的数量在暴涨,每篇 paper 能分到的注意力只会越来越少。在这种情况下,谁能吸引注意力,谁的工作就更容易被看到,而 personal brand 本质上就是一种获取注意力的能力。也就是说大粉理论当然有合理的一面:personal brand 确实能让一项工作被更多人看到。

但是被看到并不等于有 contribution。我的个人看法是,厉害的、真正有 contribution 的人,自然而然就会有很高的影响力和 personal brand;反过来却不成立,做得一般的人,也完全有可能有大量的粉丝。也就是说,contribution 可以带来影响力,但影响力并不能说明有 contribution。 粉丝和 reputation 一样,衡量的是知名度和传播优势,而且比 reputation 离具体工作更远:reputation 至少来自读者过去对工作本身的阅读和使用,而粉丝可能来自内容运营、热点解读,或者转述别人的工作。(我测我这句没有影射任何人的意思,这句话是opus写的)


以上分析的结论是:这三个 metric 都有用,但都不能单独等于一个 researcher 的总 contribution。citation 反映的是传播,代表作反映的是上限,reputation 反映的是过去积累的信任。

而且仅仅更换 metric 并不能解决问题。前面提到,metric 决定了被评价者的拟合方向:只看 pub,大家就会去拟合 pub 数量;只看 citation,就会转向更容易被引用的方向,或者在宣传上投入更多;只看 reputation 或者粉丝,经营知名度和自媒体就可能比工作本身更重要。只要 metric 和我们真正想衡量的东西之间存在距离,它就一定会被拟合,也就不可能存在一个完美的 metric。这里推荐一篇讲 benchmark 的 blog:The science of benchmarking: from Zero to Hero [Part I]

因此,在 paper 通胀之后,并不存在一个能直接替代 pub 的简单 metric。citation、代表作和 reputation 都可以作为线索,但最终还是需要回到具体的工作本身做判断。这当然比数 pub 麻烦,但原因前面已经分析过了:产生一篇 paper 的成本下降了,而理解和判断一篇 paper 的成本并没有下降。以前这部分判断由会议替我们完成,现在会议标签所包含的信息越来越少,这部分判断就需要重新回到读者自己身上。

也就是说,回到最开始的定义,评价一个 researcher 的核心仍然是他对领域的总 contribution:从他的工作里,我们究竟多知道了什么,以及有哪些东西能够被后续的研究继续使用。


致谢:感谢 Jiayi Zhang 的讨论,以及 Opus 5.5 在润色上的帮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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